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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让人落泪的短篇小说)

  • 作者: 楠升
  • 来源: 励志故事
  • 发表于2017-02-18 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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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老家在四川东北部群峰簇拥的大巴山区,我们落脚的这面山名叫老君山,村子悬在山腰,海拔千余米。山下有一条浩荡的大河,河对面是杨侯山,许朝晖的家就在杨侯山的腹部,那里有一所村小,叫石船小学。她爸从部队复员回来后当了教师,但没在石船教书,而是派到我们村的鞍子寺小学当了校长。站在鞍子寺的操场上,可以望见许校长家门前那丛水竹林,也可以望见他家做饭时升起的炊烟,但要回去一趟,则须把一个“U”字形从头走到尾,这没有大半天工夫绝对不行。当地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两家相隔一条河,打情骂俏任吆喝,要想过去亲个嘴儿,哥你莫怕走断脚。”

    许校长家很穷,按村民们的说法,穷得“舔脚板”。猫舔脚板是为了洗脸,人舔脚板,就是吃脚板上沾带的猪屎牛粪——这是穷得没办法的意思,也是穷得绝望的意思。但许校长似乎一点也没绝望,他从家里背到学校来的粮食,不是红薯就是南瓜,但他吃得津津有味,每次吃罢,我们都见他嘴唇湿润,鼻子里喷着热气。当时的鞍子寺小学,加许校长在内共有三个民办教师,老的姓吴,少的姓江。吴老师和江老师都不是我们村的,家境很宽裕,他们不仅把大米带到学校来,还经常吃肉,如果肉断了顿,就到我们村里去买狗。那时候,家家产户都养狗,有的还养了两三条,只要出高价,吴老师和江老师总能吃上狗肉。贫富的悬殊使三个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个灶,许校长一灶,两个教师一灶。这里的“灶”是合伙的意思,其实学校只有一眼灶,墩墩实实的土灶,被一间破破烂烂的木屋围住。每次做饭,吴老师和江老师都率先抢占位置,许校长从不说什么,不过他也有怨气。他有怨气不是因为两个教师总是抢占厨房,而是他们炒肉时留下的香味,在灶台边久久不散,仿佛故意折磨他,让他心里怨自己太穷。

    有一阵,许校长工作忙不过来,就跟两个教师达成协议,合伙开饭。既然合伙,柴米油盐就称斤论两地平均支出。这可苦了许校长,他再不能全交粗粮了,全交粗粮人家就不跟他搭伙。更让他苦恼的是,轮到他做饭时,加菜油只是有那么点意思就行了,可吴老师和江老师就要抱怨,说老许,这到底是猪草还是人食?有时甚至愤愤然地把干巴巴的菜叶倒进潲水桶,自己重新炒,随便炒份小菜都加半铁瓢菜油,满满当当的一壶油,没多久就见了底。关键是他们还要吃肉,但许校长交不起肉,他不交肉,两个教师也忍着不吃。许校长半年不吃肉也很精神,两个教师却熬不住了,忍了一段时间,就自己带肉来吃,当然不放在公菜里,而是单独做出来埋进两人的饭碗底。许校长闻到了肉香,也看到了他们从碗底下迫不及待地抠出肉片送进嘴里,但他装着没闻到,也没看到,三扒两扒把饭吃完,就走出那间木屋。他往往深深地吸一口气,他吸进了油菜花的闷香或者成熟稻谷的清香,有时还有农人烧庄稼秆的烟味。这些气味很快让他忘掉了吴老师和江老师碗里的肉,忘掉了他们吃肉时油汁从嘴角边流出来的样子。

    许校长不吃肉却还是那么精干,他在部队当的是仪仗兵,身坯高大挺拔,我们从没见他把手反剪到背后,也从没见他站着或坐着时把腰塌下去。

    然而,三人合伙不到一个半月,到底还是分了灶。

    分开的前一天,他们去乡上领了工资,回学校后,吴老师对许校长说,老许,今天领了钱,就奢侈一回吧。许校长问怎么个奢侈法。江老师说,我从家里带来了两斤酒,可惜没肉,喝酒不吃肉,酒也就白喝了。许校长说,那怎么办呢,我也没有肉。吴老师说,我们知道你没肉,不过没关系,可以进村买嘛。许校长的脸涨得通红,他是在愧疚,对家人的愧疚。这段时间,他的脸上经常出现这种颜色,特别是当他吃着用很多菜油炒出的青菜萝卜时,这种颜色就很久不退。吴老师开导他,说老许呀,人活一世,不要把金哪银啊看得太重,该用就用,用了还会来的,不用它永远不会来,是吧?这种话许校长并不乐意听,它的意思等于是说:你这辈子就是一副穷相,想靠节约致富,没门儿。许校长为争口气,脖子一梗就同意了。放学后,三人走进村里去买鸡。穷得舔脚板的许校长也舍得买鸡吃了,让村民感到格外新鲜。问了十余家,不是鸡太小,就是母鸡正下蛋。许校长说既然这样,就以后再说吧。这时候,不知哪个村民点拨了一句:符代珍家里有只大公鸡,四五斤重呢。

    符代珍是我母亲,我们家的确有只大公鸡,但我母亲不愿意卖,说什么都不卖。

    许校长说,嫂子,我们出市面上的价钱,你为啥不卖呢,都说鸡要涨价,我看至少要等十天半月才涨得起来呢。母亲笑道,这只鸡我都喂一年多了,十天半月还等不起?两个教师听出许校长其实是在劝说我母亲不要卖鸡,非常生气。吴老师说,谁说鸡要涨价?邻近几个乡镇都发了鸡瘟,鸡瘟是跟风走的,马上就要传过来,十天半月后别说涨价,怕是送人也没人要。这消息我母亲今天上午就听说了,尽管消息明白无误,但母亲还是不卖。三人无奈,只好走了。他们刚出脚,母亲就捧出一把玉米,并把街檐下的碎石子儿混合在玉米里,给那只大公鸡吃。吃了一阵,母亲撒腿就往外追。我们家离学校有二里多地,母亲追到半道才把三个老师叫住了,母亲撩了一把额上的汗,很是委屈地说,算了算了,就卖给你们吧,谁叫你们是娃的老师呢。

    回来,鸡早把那堆玉米加石子儿吃得精光,嗉子硬如卵石。江老师先把鸡提起来,见那么重,乐呵呵的,又传给吴老师,吴老师一样乐。接着许校长接了过去,许校长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摸鸡嗉子。许校长咧了咧嘴,脸又涨得通红,说,这鸡……好肥。

    许校长摸鸡嗉子的时候,母亲的眼光拧成了一条绳,待许校长的话出来,她就笑逐颜开了。母亲是感念许校长没把她点破,一边给鸡过秤一边说,许校长,听说你家女子很不错呢。

    许校长的脸不再红了。说到女儿,他立即忘记了自己是在奢侈,忘记了自己正遭到鸡主人的暗算。他开始以故作谦虚的口气滔滔不绝地谈起他女儿。其实他女儿我早听说过,知道她跟我读同一个年级,知道她的成绩好。我们那时候经常举行全乡统考和单科比赛,每次我都发誓拿全乡第一,但每次都有个叫许朝晖的人磐石一样压在我的头顶。我开始不知道许朝晖是谁,以为是个男生,后来才听说是许校长的女儿。我比不过一个女生,一度让我很泄气,但母亲安慰我说,人家有她爸每周回去指点,你有啥想不通的?你爸虽然识得些字,可他长年累月在外面打工,管不了你,你已经很不容易了。今天我母亲又这样说,她说许校长,要是我们家也有人给娃指点,你女子不一定考得过他呢。对此,许校长当即否认了,他说自己根本就没给许朝晖指点过。没时间啊。许校长说,砍柴的活,犁田耙地的活,都给我留着,我还没进家门,干不完的活就埋到脖子上了,哪有时间指点朝晖啊。

    他这样一说,不仅我母亲不高兴,吴老师和江老师也不高兴,尤其是江老师,因为他正教我。许校长说到兴头上的时候,江老师拦住他的话头说,老许,我先把钱垫付了,回去再结账行不行?可是许校长根本没听江老师的话,他还在说他的女儿。他说我们朝晖没别的,关键是她把读书当成快乐,这让我太满意了。她才多大年纪啊,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父母让我念书,我就像喝黄连一样呢。说罢许校长嘿嘿地笑。母亲见说到许朝晖的年龄,就问你家朝晖今年多大?母亲的心思我明白,她这样问,是想让我从年龄上把许朝晖比下去,因为我在我们村里发蒙算早的,而且中途从没留过级。

    当许校长说出他女儿的年龄之后,母亲顿时泄气了。

    许朝晖比我小了整整两岁!虽然她跟我读一个年级,却比我小了整整两岁!

    泄了气的母亲反过来指责我:你看看人家!

    即使母亲不这样说,我自己也羞愧得耳根发烫。但我暗想,反正还有一年就毕业,到时候看谁能考进县里最好的学校。

    江老师付了钱,他们就把鸡提走了。母亲好像是因为占了老师们的便宜,心下不安,就装了大半篓子土豆,还从屋梁上剪下一串干辣椒,让我背到学校里送给老师。母亲说,鸡肉炖土豆,再撕几个干辣椒进去,味道特别鲜。走在野花怒放阒寂无声的山道上,我想母亲这是何苦呢,给鸡喂的东西,绝对值不了五毛钱,可这半篓土豆加一串干辣椒,几块钱都搭了进去。到学校时,见许校长蹲在灶房外杀鸡,他即使蹲着,腰板也挺得笔直,他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向人们提示:我是仪仗兵出身。看见我,许校长说,天都快黑了,你来学校干啥?我把母亲的话转述了,许校长很高兴,忙把篓子从我肩上接下来。这过程中,吴老师和江老师出来了。他们已经听到了我的话,也很高兴,但他们说,既然背来了,就收下,只是不能白收,必须付钱。我当然不能收钱,手插进包里不停地往后退。江老师摸出一张五元的票子,严肃地对我说,拿着,够不够就这点儿了。吴老师过来搂住我说,听话,把钱拿回去,告诉***,她的心意我们领了。这时候,江老师举着票子走到我面前,我猛地挣脱吴老师的胳膊,把篓子里的东西往地上一倒,就急忙跑下了土坡。

    回家后,我把经过告诉了母亲,母亲问道,他们给钱的时候,许校长怎么说?我说许校长没吭声。母亲叹了口气:许校长就是不会做人。母亲的话代表了我们村多数人的意见。尽管大家都知道许校长书教得好,也知道他最有责任心,可就是很难找到一个人喜欢他,哪怕是他正在教的孩子。

    他们彻底分灶,就是因为吃了那顿鸡肉,其中的原委,过了十多天我们才知道。那天江老师进村来找我邻居下棋,我也去了。棋盘还没铺开,江老师就说到了那天吃鸡肉的事,只说了半句自个儿就笑得前仰后合。他说那天鸡肉刚下锅,三个人就开始喝酒,其实就是他和吴老师劝许校长喝酒。许校长酒量不大,但他没改军人性子,劝他喝他就喝,而且是老老实实地喝,吴老师和江老师却只沾了沾嘴皮。许校长空着肚子喝了半斤左右就不行了,当即倒了下去。他倒下去不久,鸡肉也熟了,于是两个老师就着炖锅,从从容容地啃,几斤重的鸡肉啃了个精光。收拾了碗筷,许校长还没醒来,他们想把许校长搬到他房去,但他个子太大,搬不动,也就只好不管他,关了厨房的灯,各自回屋睡觉去了。

    许校长是后半夜醒来的。江老师说,他起来上厕所,看到厨房的灯亮着,就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口前张望,他看见许校长低着头,正捧着一碗土豆在吃。

    讲完江老师又说,老许不把他女儿带到鞍子寺读书,说是因为他女儿放学后要做家务,其实是怕我和吴老师教不好。哼,教得好教不好,幸好不是他说了算,幸好有学生为我说话!言毕,江老师亲热地拍了拍我的头。我当时想,要是母亲不让我送土豆去,许校长醒来后吃什么?

    散伙之后,许校长上街请人为他敷了个土炉,从此,他把锅碗瓢盆包括土炉都堆放在自己那间窄小的寝室里,做饭也是在寝室门外。为什么不早用这办法呢?许校长一定是这么想的。他终于能够单门独户地开伙了,为此,他觉得很幸福。

    那年秋季,我进入毕业班,许校长成了我的老师。与此同时,许朝晖成了我们班的插班生。

    江老师说许朝晖以前不来鞍子寺读书,是许校长怕他和吴老师教不好,现在看来像真有这么回事。

    报名的前一天我就听说许朝晖来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说真的,我早就希望许校长教我。我曾经在教室外面听过他朗读课文,他读课文的时候,虽是挺拔着身姿,声音却起起伏伏,很有感情,不像吴老师和江老师,尽管手舞足蹈,念出的句子却干瘪瘪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许朝晖带来呢?许朝晖在对河的时候,就压得我窝窝囊

    囊的,现在跟我在同一个班,我恐怕连气也喘不过来了。我在黑暗中想像着许朝晖的样子,包括她的长相和写字的姿势,可想了大半夜也想不明白。直到鸡啼二遍,我才转而给自己打气:许朝晖算什么,我一定要把她比下去!

    谁知道,见到许朝晖的第一眼,我就不想跟她比了——她太漂亮了。不想跟她比的理由是因为她漂亮,这听起来有些古怪,但当时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她虽然比我小两岁,个头却跟我差不多一样高。她的脸很圆,眼睛水汪汪的,头发松松散散地垂着。她最漂亮的地方就是她的头发。我们那地界,女孩子的头发一旦长过耳根,好坏都要弄成辫子的,但许朝晖的头发已经齐肩了,却没编辫子,风一吹来,发丝自由飘动。最招惹人的,是她的头发随风乱舞,她却并不理会,直到山风止息,她才把遮住眼睛的部分往旁边一撩,露出好看的额头。

    正式上课那天,许校长就让许朝晖跟我坐一排,他的意思是让两个成绩好的互相促进,但对这种安排,许朝晖和我似乎都并不太愿意接受。从她的眼神看出,她也早就把我当成了竞争对手,我们都不希望与自己的竞争对手靠得太近。但不管怎么说,两人还是坐到了一张桌上。坐到一张书桌上我与许朝晖根本就没有交流,她对其他同学很柔婉,很亲切,在我面前却十分傲慢,似乎也不愿意正眼瞧我。有时候,许校长在黑板上写出一道题,先不讲,而是让同学们相互讨论——其实也就是让我和许朝晖讨论。班里共有十二个学生,老实说,除了我和许朝晖,其他人想考上重点中学根本无望。如果上了普通中学,想凭读书走出大山的路基本上就断了。既然如此,何必去花这个冤枉钱?我们那里的人大多是这么思考的。因此班上那十个同学和他们的家长,几乎都在算计小学毕业后到底是出门学手艺还是回家种田。对许校长的用意,我和许朝晖都一清二楚,我也曾试图跟她讨论,但她披散开来的头发总是遮住她的脸——我只好作罢。

    正如许校长所说,许朝晖把学习当成一件十分快乐的事情,有好几次,我看到她演算题目的时候,竟然对着题目偷偷发笑。她好像把那些题目当成了有生命的东西,题目在跟她捉迷藏,而她的任务,就是把谜底揭穿,让题目乖乖地投降。

    上了一个月的课,许校长进行了语、数两科单元测验。测验的结果是许朝晖两科成绩都比我好。她的卷面没有任何一点污迹,一步紧接一步,就像水往低处流那么自然。见到这样的卷子,就如同裁判见到美丽舒展的俄罗斯体操运动员霍尔金娜一样,第一感觉就想给她打高分,何况许朝晖的解答完美无缺。说真的,我都差不多要服输了,差不多认为自己真的不如许朝晖了。

    正是在这样的时候,我很快发现了许朝晖的弱点,她之所以常常比我考得好,是因为她比我细心。跟我相比,她的反应说不上快。单元测验之后,许校长总是抽许朝晖上黑板答题,有好几次,她都用小小的手握着粉笔,老半天才写出一个字。这期间,许校长走到我旁边来,他看见我很快就把那道题明明白白地做出来了,可他女儿还没完成一半。

    有一回,我休息了好一阵,许朝晖还没列出第一道算式,许校长忍耐不住了,走上讲台,低声喝道,下去,没出息!许校长失望得脸都变形了。许朝晖转过身,把粉笔搁在教桌上,跑下来之前,她迅速地瞟了一眼教室的同学,而且特别把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同学们都望着她,证明大家都听到了许校长的话,她的脸红得像是要把头发给烧起来。

    这样的事情接连发生了五六次后,许朝晖对上黑板做题产生了明显的恐惧,许校长一点她的名,她的身体就一抖。她向上二走的时候,动作比以前迟缓,拿粉笔也很犹豫,刚把白色粉笔拈起来,又换成蓝色的,蓝色的还没拿稳,又去找红色的。在她翻找粉笔的过程中,许校长拿着教棍,明目鼓眼地瞪着她。我们都为她捏一把汗,但许朝晖侧对着她父亲,看不到她父亲的眼神,她还在挑选粉笔。当她拿起一支黄色粉笔时,盒子里所有的颜色都挑尽了,我们想她应该做题了吧,然而她没有,她把黄色粉笔放下了……

    就在这一瞬间,许校长手里的教棍啪的一声落在了她的脊背上。

    全班都怔住了

    许朝晖痛得身子一缩,拿起最初选定的白色粉笔迅速转身面向黑板。她像她父亲一样站得笔直,可是,这次拖了将近十分钟,她也没写出一个字。

    许校长又在她背上抡了一棍,大声喝道:滚下去!

    许朝晖下来,伏在书桌上哭了,娇小的身体一耸一耸的。教棍是用操场边的斑竹条做成,竹身柔软而质地坚硬,我曾尝试过母亲手里的斑竹条,知道那东西抽在身上有火烧火燎的感觉。但许朝晖哭,大概不仅因为痛,还因为她当着全班的面受了父亲的凌辱。

    我们都以为,从此以后许校长不会再让女儿上黑板做题了,谁知许朝晖越做不出题来,许校长越是把她挂到黑板上;越是让她挂黑板,她就越做不出题来。这样,她挨打的次数成几何数增长。每次她在讲台上挨了教棍,当时不哭,下来伏在桌上哭,声音虽然很小,但我知道她哭得很厉害,因为她的脖子在颤动。

    从此,许校长的眼里经常布满血丝,像一夜没睡好觉似的……

    转眼间冬天到了。我们那里的冬天很冷,朔风翻越秦岭直插巴山,带来彤云和大雪。除了刮风下雪,还打黑霜,清早起来,田地树身房顶到处都涂抹上光滑油亮的乌膏。黑霜一化,青瓦和石头都能冻裂。每遇这样的日子,大人就为我们上学准备一只火笼。为携带方便,大多是在废旧的瓷盅里装上燃烧的木炭,上面系一根细长的铁丝。上课的时候,我们可以把脚放在火笼上,下了课就用它煨手。全班十二个同学,除许朝晖外,都有一个这样的火笼。我不知道她是否羡慕,但知道她一定很冷,虽然她比我们穿得整洁,可衣衫单薄,下了课,她的脖子就缩起来,头发铺在桌面上。其间,我听到她的牙齿总是不由自主地磕碰出响声,咯咯咯的,两只手还交换着抓挠,那是手背上的冻疮在痒。她上黑板做题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肿得发泡,发青,手指也很难捉住粉笔,挨打之后,一痛,一哭,就痒得更难受了。

    十二月底的一天,实在是太冷了,我们班按常规坐进教室准备上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其他班级的学生却喧喧嚷嚷地到操场上集合放学了。我们也想放学,可是,许校长已走上了讲台,扫视同学们一眼,说,大家把桌子挪一挪,坐在一起听讲吧。这已经是严苛的许校长对我们作出的最大让步,大家以最快的速度,高高兴兴地在腾出的空地上围成了一圈。十一只火笼放在面前,散发出的热量尽管不多,但已经让土墙屋里温暖了许多。许校长见几个同学的火笼快熄灭了,还回到寝室拿来火钳,把碍于通风的死炭夹出来。课上到中途,许朝晖旁边一个女生见她的鞋腾腾地冒着热气,知道肯定是上厕所的时候被水打湿了(雨天和雪天我们都有胶鞋穿,但许朝晖只能穿她母亲做的布鞋),就指了指火笼,意思是让许朝晖把脚放上去。许朝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湿得最厉害的那只脚塞进了两根铁丝之间。

    她刚刚塞进去,许校长就扬起了铁火钳。那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当我们反应过来,火笼已被打扁,炭星四溅——好在许朝晖的脚抽得快,否则后果极其严重。

    许校长憎恶女儿居然经受不住这样的寒冷,他是要把女儿锻炼成钢筋铁骨,以便将来能抵挡来自外界的所有伤害。

    许朝晖好像真的成了钢筋铁骨,从那以后,不管许校长怎样打她,她都不哭。她的眼里没有了傲慢,只有戒备,只有对别人包括对她父亲的不信任。女儿不哭,许校长就抡圆了胳膊,斑竹条落在许朝晖身上,她身上就把那斑竹条完整地复印下来。可她就是不哭!有几次她还擅自跑下讲台,回到座位上,许校长跟下来,接着打。许朝晖把肩耸起来,可怜得像还没飞起来的一只小鸟,令人恐怖的风雨雷电在她耳边呼呼炸响,她却只是闭着眼睛,仿佛在冥想别的事情。

    她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她爸为什么这样厉害地抽她?那时候,她,还有我们,都理解不了。许校长这样做,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可女儿却辜负了他的期望!

    有时候,被打得实在太狠了,许朝晖还是要流下眼泪的,这是一种无声的眼泪。那些眼泪好像是因为怜惜许朝晖自己跑出来的,因为它们一出来,许校长挥舞的手就在空中戛然而止。

    许朝晖的身体似乎已经麻木了,或者说坚硬了,但是她的心却被父亲的棍子打空了。半年时间后,她已经再也不是我的竞争对手。全乡举行的期末统考中,我成了第一,许朝晖根本就没有名次,因为乡上只统计前五十名。她在班上当然有一个名次,第二名,她这个第二名与我这个第一名相比,语、数两科加起来,少了整整六十多分。当许校长在班上公布统考成绩时,念到许朝晖的名字,他咬牙切齿地停顿了很久,但许朝晖则突然让我们陌生和吃惊,她眼睛里黯然无光,很快又平静如初,继而是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后来我才听说,许校长春节前去乡中心校阅卷组问了情况,回家后,他让女儿在雪地里站了几个钟头,冻得眉毛都结了冰。这且不说,正月初一,许朝晖也没吃成汤圆。那时候,为了等每年正月初一的那顿汤圆,我们从半年前就掐着算日子了,汤圆可是糯米做的啊。

    新学期开始,许校长就不让许朝晖跟我坐一排了,说是怕她影响了我。下了课,她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贴墙而立。她再也不跟同学们玩了,连班上成绩最差的同学,也已经看不起她了。

    三月中旬的某一天,放学之后,许校长在操场边把我叫住,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朝晖看来今年是不行了,但你一定要为我争口气!许校长说完,抬头望着远处。远处是另一座山,在那座山上,有他贫穷的家。

    五月初,上面传出消息:鞍子寺小学的三个教师之中,有一个将有机会在秋季转成公办。按文凭、水平和业绩,自然是许校长了。许校长是高中毕业生,江老师只念过初中,吴老师连小学也没毕业。许校长以前教的毕业班学生,虽然还没有一个考上县里最好的一中,但县二中和三中每年都有。二中和三中也是县重点,即便乡中心校的学生,能上这两所学校也并非易事。要是今年他班上还有学生考上县重点,将他民转公可以说就铁板钉钉了。吴老师和江老师预感到了这种结果,不希望这预感变成现实,就找许校长的岔子。

    在我毕业前的最后两个月里,几乎天天都能听到老师在吵架。有一次,其他班级都按时放了学,我们毕业班还没放,许校长觉得有一道题很重要,就翻来覆去地讲,还出了几道类似题目让我们做。这样,我们班就比正常放学时间拖延了四十多分钟。下课后,才发现教室门打不开了,门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原来是吴老师和江老师把门偷偷地锁了。许校长对着门缝大声叫门,但两个老师早已不见踪影。许校长没办法,就拾一块烂了的凳腿,从门缝插过去,敲那把锁。幸好是一把小锁,敲了十多分钟就连同锁鼻儿一起敲断了。第二天我们上学,还在山峁上就听到了吵架的声音。我听到吴老师说,许校长犯下了两重罪恶,一是违反教育部规定,擅自延长学生的学习时间;二是作为校长,带头破坏学校公物——这种对事实的陈述是很短暂的,主要内容是骂。吴老师很会骂人,可是许校长不会骂,他讲课时一句接一句的,骂人却像结巴一样。在这几分钟里,吴老师不知又发射了多少利箭。那真是利箭,句句穿心,好些我们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吴老师也骂出来了。比如他说许朝晖的妈妈得的是绝症,三天两头就会死,而我们以前就根本一无所知。

    许校长被吴老师骂急了,他只好说,你是地主!

    吴老师的确曾经是地主成分,但许校长

    也不想想,这都是什么年代了啊,地主早就摘帽了啊,地主不摘帽,吴老师能到村小教书吗?许校长实在是没招了。

    但吴老师好像被戳到了痛处,因此回击得也更狠。他说,你跟你女儿,舂蒜、漱口、屙尿,都是用同一个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又问江老师,你知道吗?江老师说,谁都知道嘛!

    那时候,我一直注视着许朝晖,她睁着惊恐的大眼睛,一声不吭,她的身体紧紧地贴住教室外的土墙,好像希望墙壁能帮助她抵挡一下……

    第二天,我把母亲藏得好好的葵花子偷了一大把,带到学校后,我见许朝晖又在教室外的墙角站立着,就走过去,猛然间将那把葵花子塞进了她的荷包。

    她疑惑地望着我,她似乎需要我的解释,但我对自己也无法解释。

    小学毕业,我以全乡最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县一中,而许朝晖则听说被一所名叫苏湾的普通中学录取。我们那地方,山高路陡,谁考上了谁没考上,不可能挨门挨户通知——没有电话,连寄信也不可能。在我们这里,凡是遇到考学、参军一类事情,都是在乡政府正墙上张榜公布。我去看榜那天,很想碰到许校长和许朝晖,可等了几个钟头,也不见他们的身影。世间的任何一种结局都是双刃剑,我考上了县一中——这在全乡村小学生中绝无仅有——应该高兴,然而,我跟许朝‘晖再不是同学了,又令我惆怅。

    还没开学的时候,我就知道许校长调回了石船小学。回石船后,由于别人对他的家境知根知底,也由于他把许朝晖这个好学生带走了,致使石船那年没一个考上重点的学生,更由于他把许朝晖带走,不仅没让她变得更优秀,反而使她的成绩急剧滑坡……诸多原因,许校长依然受到贱视。不过我关心的是他是否转成了公办教师。直到我在县一中念了一个学期,才知道他根本就没转成公办。他还是民办,而且没再当校长。按理他完全有资格转成公办的,之所以没转成,是吴老师和江老师告了他的状。至于我考上了县里头号重点中学,也不是他个人的功劳,因为他只教过我一年,何况他教的这一年中,还把一个好端端的苗子许朝晖给毁了。

    我父亲腊月初去杨侯山上做过木货,见过许朝晖的妈妈,他说许朝晖的妈妈是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女人,而且特别爱好,再没吃没穿,也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可生下许朝晖不久,就得了风湿性心脏病,得那病一时死不了人,但干不下重活,而且离不了药。母亲闻言,说许校长那么穷,原来就为这?父亲说不是么,听说那女人怕拖累丈夫和女儿,有好几次都想喝农药。有一次还真喝了,抢救及时,没死成。杨侯山上的人都说许校长对他女人好,说天塌下来有许长子顶着,你怕什么?许朝晖开始没来鞍子寺,要干农活不假,但主要还是守着***;许朝晖进了毕业班,为女儿的前途着想,许校长被迫把她带过来了,行前他对女人说,你要再做傻事,我也和你一起死,没人管朝晖,看你心痛不心痛!他女人那一场哭,说你放心,再苦再难,我也要跟着你活下去……母亲听后,拍了自己的大腿一掌,眼泪悄悄地流了出来,她大概想起了那次用玉米和石子儿填鸡嗉子的事情。

    更让我吃惊的是,许朝晖根本没进苏湾中学读书,而是在石船小学复读。

    那边的毕业班不是许校长教了,因此许朝晖免去了在课堂上挨打的不幸,然而,每天放学回家,许校长都要亲自为她出一套题。那些题目,如果不是许校长守着她,她都能够解答的,但许校长总是坐在她的身后,她动作稍有迟慢,许校长就发出响亮的咳嗽声,许朝晖知道这是在警告自己,心里很急,一急,脑子里就一片空白,最简单的加减乘除也不会了。不会就要挨打,许校长抽她的耳光,但气头上的许校长,任何人也劝不过来,他一边打女儿,一边还把女儿和我进行比较。他说你想想,你的成绩以前比他好哇,你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呢?你为啥就这么不中用呢?

    许校长每这样比较一次,许朝晖的泪水就婆婆娑娑地流一次。许校长打肿了她的脸,她没有掉一滴眼泪,许校长的几句话,却让她的泪水在脸蛋上纵横。她说爸爸,对不起,我是不中用,我让爸爸失望了……

    这时候,许校长就把自己的手使劲往水缸上砸,以此来惩罚自己。

    然而,当新的一天来临时,他还是打女儿,还是把女儿和我进行比较。比较得多了,许朝晖就再不说对不起爸爸的话了。

    在石船小学复读一年之后,许朝晖不仅没上重点线,而且比去年的考分还低。由此,她连苏湾中学也没上成,而是被录到了离家很远的金叶中学。

    我知道,为了保证升学率,县里所有的优惠政策都朝重点中学倾斜,包括去普中选拔二年级优秀生。虽然名额非常有限,却是许校长押的最后一宝。许朝晖上学的那天,许校长对她说,无论如何,你要在初二考到重点中学去,县一中考不上也就算了,二中、三中必须上。许朝晖没回父亲的话,也没点头。许校长紧了紧腮帮:你听到没有?许朝晖低着头,声音很小地说,听到了,我考到二中或者三中。许校长怒火中烧,大声说,为什么不争取考到一中?许朝晖就像在课堂上挨打一样,吓得身子一缩,急忙回答,好,我考到一中。

    许校长这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金叶中学属我们普光乡管辖,但在大山区里,一个乡管辖的宽度,城里人是无法想像的。何况金叶地处普光乡的边陲之地,靠近我舅舅所在的黄金镇。从杨侯山去那学校,需下山,上行四十里水路,再走三十里旱路。这么远的路程,许校长再不可能盯着女儿学习了。

    如果是以前的许朝晖,她会好好地管束自己的,可眼下的许朝晖变了。她最需要的不是管束,她心里知道自己现在需要的是轻松与自由,甚至是那种别人很看轻的放纵。

    许朝晖去那里上学的前两年,我去舅舅家的时候,曾经跟表哥一道去金叶中学玩过。那是一所建在山上的学校,山虽然远不如老君山和杨侯山大,但也是竹木丰茂,景色佳美。学校之外除稀稀落落的农田,就是莽莽丛林,加之校园无围墙,管理也很松懈,学生要私自上山,要做违规违纪的事情,实在太方便了。许朝晖一来到这里,就有一种被解放的感觉。当时我邻村有个男生跟许朝晖一同考进了金叶,尽管许朝晖在三班,他在一班,但毕竟家住河对面,而且那男生也是在鞍子寺念的小学,只是比我们低一个年级,许朝晖在鞍子寺念书的时候,他就认识她了,到了金叶两人就算正宗老乡,因此他对许朝晖的情况很了解。听那男生说,许朝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熟悉了学校附近的地形,知道哪条小路能把她领到农民的黄瓜地,哪片林子能为她提供映山红和马桑泡。许朝晖偷黄瓜,吃野花野果,并不是饿,她爸怎么舍得让她饿饭呢,他爸还等着她到初二的时候考到县一中呢!许校长那点微薄的工资,几乎全给了许朝晖,许朝晖母亲吃药的钱,只能靠卖粮食,粮食卖一斤就少一斤,许校长让妻子吃饱,自己却勒紧裤带。很多时候,正要舀米做饭了,许校长就捂着肚子,说他的肠胃不好,吃不得,嘱妻子往锅里少加点儿粮食。一次这样,两次还这样,妻子就看出了苗头,就悄悄缩减自己的药量……许朝晖对这些事情当然一无所知,她偷吃那些东西仅仅是觉得刺激。吃黄瓜和映山红倒没害处,马桑泡却是有毒的。这东西结在大巴山区遍地都是的马桑树上,成串成串的,红得发紫,甜得透心,少吃一点儿倒无所谓,吃多了,就会中毒。中毒的初期征兆是嘴皮发青,再严重点就口吐白沫,昏倒在地,甚至不治而死。在我们那里,每隔那么两三年就会听说哪家的孩子被马桑泡毒死了。

    许朝晖就经常去林子守着一棵树吃马桑泡,虽然没吃到口吐白沫的程度,嘴皮却常常发青。

    有一次,她整个下午没来上课(迟到早退,这在她已成为家常便饭),直到快放学的时候,她才从林子里钻出来。正准备跑过操场溜进教室,却被校长逮了个正着。校长一看她的嘴,就知道她干什么去了,直接将她带进了办公室。下课的前夕,校长让政教主任通知各班班主任,马上组织学生去操场召开大会。

    所有的学生都站好队列之后,校长出来了。校长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她扭着一个女学生的胳膊,把她往高出地面两米左右的主席台上拉。这个女学生就是许朝晖。许朝晖弓着身子,脚蹬着不走,校长虽也是女性,但正值盛年,许朝晖怎能抗得过她,何况许朝晖的班主任还在后面帮着推搡呢。快拉到学生队伍面前时,许朝晖哇的一声就哭起来了。许朝晖说,我不了,我以后再不了……她不知道这一哭,一喊,劲儿就松了。在主席台站定之后,许朝晖的头垂着,蓬松的头发一直垂到前胸。这时候,松松散散的头发成了她的遮羞布。可是校长抓住她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扯,她的头就扬起来了,头发自然地向两边流泻,脸就暴露出来了。她的眼睛向上翻着,望着碧蓝碧蓝的天空,泪水慢慢浸出来。校长说,同学们你们看看她这张嘴!后面的看不清楚,就把脚踮起来,好好看,仔细看!后面的同学果然把脚踮起来,发出“噢——噢——”的惊叹声。

    校长松了手,许朝晖反而不再把头垂下去了,眼泪也不再流了,只有悬在腮帮上的一颗泪珠子,久久地不愿掉下去。

    校长首先批评了三班的班主任,然后申明纪律,说谁再进林子吃马桑泡,吃死了活该!听清没有y同学们说听清了。

    当天上晚自习课,许朝晖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去各班作了检讨。她的检讨词差不多就是校长说的那些话,只不过变成一种哀婉的语气罢了。

    从那以后,许朝晖果真很少走出校园了。不要说走出校园,就连操场上也很难看到她的身影。她希望改过自新——这当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我有理由这样猜测。我的理由是我曾做过她的同学,另一条理由是被拉向主席台的时候,许朝晖喊了一句“我以后再不了”。事过多年之后,也就是我从成都回到故乡,听说许朝晖那个“坏女人”搭上了命案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想,要是那一次校长和班主任放她一马呢……

    金叶中学由于远离普光乡场,距黄金镇的集市也有相当路程,购买一应物品很不方便,老师们为此怨声载道,稍有些办法都调走了。为留住人,学校只好让一些教师家属来校舍里开小卖店。在金叶中学里,小卖店所占的面积,比教学区所占面积还大,货品也相当齐全,当然主要是卖零食和香烟。金叶中学的许多学生都抽烟,包括初中一年级的学生,男生女生都有。许朝晖班上就有女生开学不到一个月就学会了抽烟。那些店主为了赚钱,肆无忌惮地向学生卖烟,学生们通常不买整盒,因为怕被老师查出来没收了,店主就把烟打散,零售给他们。某个学生想抽烟了,店主就卖一支两支,让他们躲进帘子后面抽。除了抽烟,还打牌赌博。赌博的场所也是店主提供。初入学的许朝晖,没有像别的同学那样抽烟和赌博,她只不过去偷了几根黄瓜,去吃了映山红和马桑泡,而且她吃马桑泡的时候,明显是有节制的,她并没吃到口吐白沫的程度,更没吃到昏迷过去的程度,这证明她心里还在守着一种东西。当她把这段时间放纵过去,那被守着的东西说不定就会凸显出来,让她成为以前的许朝晖,成为对着一道题目也要偷偷发笑的许朝晖。

    然而,这些都只能是假设。事实上,许朝晖被拉到台上亮了相,而且去各班作了检讨之后,她就开始抽烟了,开始赌博了,而且还喝酒。遇到星期天,她就喝得醉醺醺的,虚着

    一双美丽的眼睛,在寝室里又哭又笑。她像所有走上这条道路的学生一样,体验到了真正的放纵。

    那时候,县重点中学的学生一学期只能回两次家,普通中学则无定规,只要愿意,每周回去一趟都行。金叶中学的学生基本上都是每周回去一次,但许朝晖没有。由于同路,有好几个周末,我那邻村的男生都去约她,许朝晖的回答都只是摆手。

    期中考试过后,许朝晖再不回家就说不过去了,而且她对自己久不回去也很担心:父亲来了学校怎么办?她虽然知道视责任为生命的父亲不会为了自己的事情耽搁他的学生一节课,可她的生活费只给了两个月呢,虽然她赌博赢了,不缺钱花,可父亲不知道啊……普光乡场上那个在人们看来可有可无的邮电所,自从许朝晖上了中学,就成为许校长心目中的圣地,他从那里给女儿交出了无数封信,也从那里收到女儿的回信。许朝晖在信中说,自己成绩很好,老师们都夸奖她。如果父亲真的来了学校,不是原形毕露了吗?这么一阵思量,她还是决定回去。

    她跟我那邻村人在普光乡场的牛市码头下船,准备穿过街道,去下游三里处的新桥码头换船。走到一家中药铺前,许朝晖猛然刹住脚步,迅速退到附近一堵败墙后面躲起来。她的同伴觉得奇怪,追过去问她怎么啦。许朝晖神色很紧张,说我爸在前面抓药,我不回家了,你自个儿走吧。男生转过墙角,举目一望,果然看到了许校长。他问许朝晖,你爸知道你在学校的事了?许朝晖摇了摇头,直催他快走。男生更觉得奇怪了,既然不知道你在学校的事,中期考试的成绩又没公布,你又何必紧张呢?他只知道许校长跟吴老师和江老师吵架的事,不知道许朝晖挨打的事。他说那我就走啦?迈了两步,许朝晖却又叫他回来,对他说,你去给我爸打声招呼吧,问我妈的身体咋样了……如果我爸问我为什么一直没回家,你就说我留在学校补习英语,说我的成绩很好,非常好,好得不得了!说到自己的成绩,许朝晖显得恶狠狠的,要是他让你给我带生活费,你就说我们学校的伙食便宜得很,我不需要钱。同伴说,你不要钱哪行?许朝晖几乎发火了,她说你没看到我爸在抓药吗?是为我妈抓药,我妈是病人。

    这样,那男生就走了。当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的时候,看到许朝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父亲,手指抠住残壁,牙齿死死地咬着嘴唇,泪水泼也似的流。

    男生去给许校长打了招呼,而且把许朝晖交代的事情向他转述了。听那男生说,许校长比在鞍子寺教书时显得瘦,腰板虽依然是挺直的,脸上却很疲惫。不过,当他听说女儿的成绩那么好,而且还自觉地留在学校补习英语的时候,他立刻两眼放光,不停地搓手。男生离开时,许校长果真让他给许朝晖带生活费,尽管他一再说明许朝晖不缺钱花,许校长还是掏出了七十三元钱塞给他。其中二十多元都是元票和角票凑起来的。拿了钱,男生辞别许校长,绕了一个弯子,从另一条道回到那堵败墙之后,想把钱直接交给许朝晖,可是许朝晖已不见了踪影。

    男生回到学校的当天,许朝晖就来找他,许朝晖首先问了***的身体,再问她爸说了些什么,男生特意把许校长听到女儿成绩那么好时的样子描述了一番,许朝晖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掐着自己的手。

    在这之后,她有所收敛,但收敛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故态萌发,依然抽烟,依然赌博,依然在周末喝酒,酒后又哭又笑。有一次他正在寝室发酒疯,不知是谁去报告了班主任,班主任来后,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了她老半天,说许朝晖,我看你要成女流氓了。

    许朝晖像被“女流氓”这个词烫伤了,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

    学期结束,许朝晖拿到成绩通知单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一科及格,而且她专门留在学校“补习”的英语,只得了几十分。许朝晖就要拿着这张单子回去见她的父母。

    同学们那么盼望的春节,在许朝晖的眼里成了鬼门关。她把通知单叠成飞机,从寝室的这头扔到那头。飞机本是昂首向前的,一撞上墙壁,就栽倒了。她把飞机拾起来,手心里就像捧着滚烫的火球。怔了许久,她终于将其拆散,像她的有些同学一样,去教师家属开的店里复印了一份。复印之前,她把分数和老师的评语用白纸盖住,然后再在复印出来的空白处填写。她给自己打的最低分是语文,八十八分,语文有作文,得分稍低一点很好解释。分数能自己填,评语却不能,因为字的形状不管怎么变,骨架是变不了的,教了十多年书的许校长,一眼就能识破。于是,许朝晖又找到了我那邻村的男生,让他帮忙填写。老师给许朝晖的评语,连她自己也没瞧一眼就揉掉了,现在的评语,是那男生照着自己的成绩单写的:“热爱祖国,团结同学,表现良好,成绩优异。只要下学期继续努力,考进县重点很有希望。”

    男生在帮忙填写评语的时候,许朝晖突然表现出一种厌恶。不知她厌恶什么,反正她很厌恶,还真的呕了几口。然后她把成绩单收起来,怔怔地对男生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他问什么事,许朝晖说,你如果碰上某某某,千万不能把这些事情告诉他。

    这某某某,指的就是我。

    听了这句话,我心里五味俱全,过一阵就只剩下难受。我不知道许朝晖为什么要那么在意我……

    回家之后,许朝晖把虚假的成绩单递给父亲。

    成绩单的分数和评语,对许校长是多么巨大的安慰!

    复印纸应该是看得出来的,细心的许校长更应该看出来,然而他却根本没提出异议。他太需要女儿的高分数了。他和许许多多的家长一样,爱的就是高分数,对高分数的喜爱和渴望蒙蔽了他的眼睛。再说,那个在一班读书的男生不是证明过许朝晖的成绩“好得不得了”么。

    听许校长的邻居说,许朝晖那次回家,她爸妈死活不让她下地劳动,连宰猪草的活也不让她干。许校长对女儿说,朝晖呀,我本来想再出一套题考考你,可是初中课本上的那些东西,爸爸已经忘得无影儿了,爸爸比不上你了。他甚至还第一次向女儿说起自己当年做仪仗兵的事情。仪仗兵训练很苦,寒天暑地,腰带里都插上木板,衣领上别上铁针(为防脊椎弯曲和脖子扭动),走正步,长长的一段距离,走过去多少步,走回来还是多少步,一步不能多,一步也不能少,这不仅考体力,还考心理承受能力;每天这样训练到晚上十点过才回营睡觉,次日早上四点钟必须起来,睡觉的床是硬板,还要将双腿捆起来……那时候,他希望自己成为最好的仪仗兵,将来争取被选进北京天安门国旗班去。然而最后的结局是他不仅没能成为国旗卫士,三年服役期满后就很快复员了。许校长对别人说,等我女儿有了出息,说不定能带我去天安门看看升旗呢……

    我考虑是不是应该把许朝晖的真实情况信告许校长,考虑来考虑去,觉得不妥。我不敢想像许校长接到这封信后会是多么绝望,会对许朝晖做出多么可怕的举动。但我还是给许朝晖写了信,我没在信中透露出我知道她那些事的任何信息,只是以一个老同学的口吻鼓励她。

    但是许朝晖根本没有理睬我。

    国庆节前,普通中学的老师就要选出参考的学生——这是他们教学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因为他们的任务,或者说他们的光荣,不是向中专或大学输送人才,而是向重点中学输送人才。凭许朝晖的成绩和表现,她不可能被选上,但放国庆假回家,她对父亲说自己被选上了,收假后就去县城参加考试。许校长多么高兴啊,许校长说,女儿呢,我知道你能行,你考上了重点中学,将来就一定能考上大学!当时有人在帮许校长家上草树(把稻草集结在一根树桩上),那人说,听了父亲的话,许朝晖哭得伤心断肠的,她母亲陪着她一起哭。母亲说,妈妈死熬活熬,就盼着你考上大学的那一天啊……

    收假那天,许校长给女儿摸了一百元钱。许朝晖的生活费已经给过,去县城只考一天,本来不需要这么多钱的,但许校长实在太高兴了。

    许朝晖拿着钱,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她又回来了。那时许校长已经去了学校,许朝晖的母亲也扛着锄头正准备下地薅草。看见女儿打了转身,母亲很吃惊,问怎么啦?许朝晖嗫嚅着说,我笔带掉了。母亲说哪会呢,我昨晚上就给你收拾得好好的。说罢放下锄头,在女儿的包里掏,轻易地就把笔掏了出来,不是一支,是两支。那支“长江”牌铱金钢笔,是许校长前几年得的奖品,昨天他送给女儿的。他说,考试的时候,把两支笔都吸得饱饱的,免得中途断了墨水,耽误时间。母亲把笔举在手里,嗔道,死女子,不都在这里吗?许朝晖无言以对,只绵绵长长地叫了一声妈。母亲把女儿搂进怀里,帮她撩了一把头发,说这是咋啦?妈好好的呢,从你生下来妈就没身体好过,都熬到我女儿有出息了,妈现在不想死了,你放心去吧!母亲笑起来,催促女儿赶快下山,要不然搭不上去县城的船了。许朝晖默默地接过母亲手里的包,再次出了门。刚走几步,母亲喊了一声:朝晖!许朝晖猛然止步,回头望着母亲。母亲说,考上了,就马上给你爸写信,到时候,看不把你爸高兴死!

    许朝晖没再迟疑,向山下走去。

    她没有回学校。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秋天走向深处,当农人们把稻谷搬回村庄,把成熟的果子搬回村庄,秋风就放心大胆地从这片土地上经过,呜呜呜的,到处都在响,不要说林梢山洞,就是光秃秃的一个山峁,孤零零的一片石头,也能吹奏出各种声音。在大巴山区,真正的秋天是从声音开始的。在我们看来,这声音是空洞的,没有意义的,但树们草们不这样看,飞禽走兽也不这样看,树叶和野草由青转黄,由黄转红——那一山紧一山的红叶,美得让人惆怅,让人叹息——飞禽走兽或者远离这片山野,或者加紧储备粮食。它们都听得出秋风给予的指令并且一丝不苟地执行。

    这时节,普光乡场上有了一个女人,隔三差五就从上街走到下街,边哭边说她的故事,说了几百遍了。开始我并不知道,直到十一月末的某一天,我和邻村的那个男生(他考进了县二中)一同回家取冬衣,在船上才听人说起。我们坐的是小型帆船,在这条河上跑的,除了乌篷船,基本上都是这种帆船,遇县城开展销会的日子,或者下游的真佛山赶庙会的日子,河面上的帆船就像暴雨前遮暗天空的蜻蜓。乌篷船也罢,帆船也罢,都是摇橹的,橹声轻重有别,缓疾有别,却组成和谐的橹歌。那一天风特别大,且是顺风,船飕飕飕的往前射,我的心情本来格外松快,听说那个女人后,突然间烦躁郁闷起来。

    我们可以在老君山脚直接下船,不必坐到乡场上去,但我坚持去那里看看。街道上的秋风比河面小不了多少,树叶飞舞,连摊子上那些没照管好的衣裤鞋袜,也被风扬得满地都是。那个被传说的女人在百货大楼前面哭。我一看她的长相,心里就打鼓。她面色发黄,身体瘦弱,然而那张脸……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向七八个陌生人述说,她说国庆收假那天,她下到半山腰又回来了,回来可怜兮兮地叫一声妈,我都没引起注意,接着她撒谎说笔带丢了,我把笔为她搜出来,她一点也不欢喜,我也没引起注意。她第二次出门,我喊了她一声,她猛地把头转过来,待我把事情交代完,她才走了,下梯坎的时候,腿打闪闪,差点跌了一跤,我还是没引起注意!……是我害了她呀,我的上辈子,不知道是放过火还是杀过人,反正是作了孽的,老天爷惩罚我了,可是,为啥要惩罚我的孩子呢……到这时,女人脖子上的青筋直蹦,说不出话来,也哭不出声了。

    毫无疑问,这个女人正是许朝晖的母亲。

    回学校后,我无法抑制自己的痛苦。我总觉得,许朝晖的失踪,我似乎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比如,我当时为什么那么快就把题目做出来了呢y许校长为什么总是拿我和

    她比较呢?我的痛苦当然不仅仅因为这些。我始终记得许朝晖那松松散散披垂下来的头发,记得她把头发撩开时露出的好看的额头,记得她对着题目发笑的样子……我怀念她!那些天,我总是利用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往县城码头上跑。码头离学校很近,出了大门,过两条马路,就是开批斗会年代遗留下来的一个大操坝,操坝底下就是码头。我坐在浅草平铺的河滩上,只要有船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上上下下的客人。我幻想从中发现许朝晖,可是人散了,船去了,港空了,许朝晖并没出现。被船只涌荡起来的河水,一浪一浪地浸漫着滩草,湿了我的裤腿,但我毫无知觉。望着天上成丝的白云,我想许朝晖究竟到哪里去了呢?她失踪之初,就有人说她坠崖死了,但许校长不仅排查了杨侯山的山谷,还排查了老君山的山谷,结果连许朝晖的一片衣服也没找到。说她跳河吧,河里也没发现尸首。又有人说她可能是被山中的野兽吃掉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那里虽然山大,但能够吃人的野兽,在我们出生之前就灭绝了,而且,就算凶残的野猪和老虎,也不会嚼人衣服的。那么许朝晖又到哪里去了呢?

    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就消失得这么彻底。

    我不敢想像许校长会是多么绝望。许朝晖在的时候,不管怎么说,他的心里就像表面荒芜的土地里埋藏着种子,现在,他不仅没得到希望中的花朵和果实,那粒种子也被掏走了……

    没有一种怀念能与时间抗衡的。一年半载之后,许朝晖在我心里慢慢淡去了,偶尔想起她来,也如烟似雾。我读完了初中,又读完了高中,并且考上了大学。大学里崭新的学习环境和自由自在的学习风气,让我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到这时候,我哪里还想得起什么许朝晖,那个已经消亡了的人,与我已经没有任何牵连了。

    上大学后第一个寒假回家两天之后,我背一花篮土豆上街去卖。从村里去乡场,需下千余米高山,再坐船,下船后还要步行三华里地才到,母亲不放心我背六七十斤重的东西单独上路,就嘱同去赶集的邻居照管我一下。邻居就是常跟江老师下棋的那位,四十大几还没结婚,是一个单身汉。他赶场根本没事,只不过凑个热闹。在他的帮助下,上街不到半个钟头,我就把土豆卖出去了。邻居说,我们去兽防站看看。我知道他的想法,取笑说,现在又不是那个季节。他扭了扭脖子说,管他是不是那个季节,去那里歇口气总可以吧。

    从百货商场和派出所之间插过去,就是兽防站。兽防站前面有一个门厅,厅后有一条深深的巷道,过了巷道,就是一个足够容纳数十人或蹲或坐的宽大土场。我邻居之所以喜欢往那里窜,倒不是因为宽敞,而是因为在土场的角落里,养着一头骨节硕大体态优美的公牛。一年中的某个季节,总有人在赶场天拉着发情的母牛来找它配种。这不仅能满足我邻居的好奇心,还时不时地给予他做好事的机会。养配种牛的是兽防站站长的老婆,站长经常下乡,人家拉母牛来配种,多数时间只有他老婆负责这档子事。所谓负责,就是一定要想方设法让母牛配上,配一次五块钱,配不上就收不到钱。而之所以发生配不上的情况,主要原因是母牛惧怕公牛的硕大,出于害羞也未可知,身体忸怩,让公牛在关键时刻偏离了轨道。这时候,我那常在现场观战的邻居就会帮忙用木杠一类东西把母牛固定住。

    那天我和邻居从兽防站的前厅穿过,直接朝后面的土场走去。正要拐进巷道,我就看到巷道口的角落里有一个女人,将米黄色的毛衣耸起来,低头奶孩子。见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我没在意,只是对她奶孩子的姿势有点儿兴趣:她一条腿跪着,一条腿撑着,那么冷的天,她却不仅将毛衣耸起来了,连内衣也完全拉上去了。大半截白嫩嫩的腰露在外面不说,散布着静脉血管的乳房也暴露于外。对喂奶的女人,我当然不能久看的,瞟一眼就过去了。可走出几步,我的神经突然铮的一声,心也提起来了:那个人怎么跟许朝晖长得那么像?

    我突然感到有很多蚊虫在我的面皮上爬。

    邻居已迈着大步去了土场,我故意落后一步,在巷道中央停了下来,再次转过头看。女人在巷道口光线很足的地方,那是不会错的,她绝对就是许朝晖!那张满月似的脸,还有她以前就习惯的发型,都明明白白是她!

    那一刻,我头脑是清醒的,身体却发虚,或者身体是强健的,头脑却是一片空白。

    我想走近一步,再仔细看看,但这合适吗y我想叫一声许朝晖,又怕万一认错了人:如果真的认错了,那女人就有理由认为我是故意装蒜,真实意图是想看她喂奶。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女人抬起头来。她望了我一眼。与我望她一样,开始是漫不经心的,很快把眼光移开了,可就在移开的一刹那,她又把目光集中到了我的脸上。她依然一条腿蹲着,一条腿跪着,将乳房暴露于外,望我的时候,先是有些诧异,慢慢地,就成为挑衅了。她微微上翘的嘴角仿佛在说,小伙子,想看吗?想看你就尽管看好了。她甚至还把衣服向上捞了一下。

    这怎么可能是许朝晖呢?我耳根发烫,既觉得自己很卑琐,又觉得被这个大胆的女人给耍了一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因此转身就朝土场上走。

    巷道是弯曲的,前面有一堵墙,既把土场遮住,又可以让那个女人看不到我。我就在那堵墙后再次停步。说真的,要说那个女人不是许朝晖,我一万个不信,世界上不是没有长得相像的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几乎总是相像的,但眉宇间潜藏着的情态,却是不能复制的,是独一无二的。给孩子喂奶的女人尽管做出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在她感到诧异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眼神中那粒闪烁的火星,这粒火星让我想起了许朝晖的过去,让离我最近的大学生活退到了远处,使我陷入无穷无尽的回忆之中。我好像正跟许朝晖坐在同一张书桌上,也看到她孤零零地贴墙而立,我甚至还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觉得那里痒酥酥的,因为我在给许朝晖那把葵花子的时候,我的手心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手背……她刚才会不会把我也认出来?我想不会,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变,我却变了,变化最大的就是我比以前胖了许多,关键是戴上了眼镜;再说,巷道中央的光线也很暗。

    可她真是许朝晖吗?许朝晖不是从这带山川上消失了吗?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而且,她怎么可能就有了孩子?!那时候,我刚满十九岁,比我小两岁的许朝晖只有十七岁,十七岁就有孩子,也就是说,十六岁她就结婚了,甚至不到十六岁就结婚了。这简直不可思议……

    我没有看到那个孩子的脸,因为孩子的脸几乎完全被女人的乳房捂住了。我只看到那孩子长不盈尺,身上裹了床红线毯。

    邻居在那边喊我了,我恍恍惚惚地走了出去。

    土场上已有不少办完事务来这里闲聊的人,看见我进去,男男女女都站起来,用欣羡的目光迎接我。这也难怪,那时候的大学生,在城里差不多遍街都是,可在偏远的大.巴山区还是希罕之物,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最多半天,十里八村也都知道了;不仅人知道了,连狗也知道了,比女口我的高考分数下来那天,我们村的狗就狂吠不止,像在为我庆贺。我走到他们中间,那些人就真诚地夸奖我。为此,我的邻居仿佛也沾了光,站在一旁乐呵呵的。遇到这种情况,我的任务应该是谦恭地微笑,并不时地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然而此刻我没法做到。我的脑子被巷道里的那个女人占满了。我在想,如果她是许朝晖,她怀里的孩子真是她生的?但凭我生物课上学来的常识,知道女人不生孩子,是不会生产乳汁的,而那个女人是在给孩子喂奶!

    谁都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我那邻居真是个好人,他溜空儿把我拉进牛棚边的厕所,对我说,你对农村人谦和一分,他就对你好十分,你对他骄傲一分,他就不再尊敬你了,还会到处传你的坏话!你在农村生活这么多年,未必不知道?我不耐烦地说,不要再说了,谢谢你。

    那头健壮的公牛把头伸过来,想吃我们拉出的尿,邻居让它吃了,拍拍它粗壮有力的脖子说,小伙子,你这辈子咋这么好的艳福?说罢朝着我嘿嘿地笑。我没笑,邻居见我的情绪实在反常,就说我们不回土场了吧。

    我巴不得这样,跟着他从牛棚的侧门穿出去,从另一面绕到了兽防站的前门。

    我站在那里,朝里面望,可是前厅里已挤了很多的人,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望不到巷道口,也望不到那个女人。我想进去看看,然而,一种非常抗拒的心思阻止了我的脚步。说不定她已经离开了,我想。

    为感谢邻居帮我卖土豆,我带他去吃了两笼包子,就一同往新桥码头走去。

    对此时的我而言,三华里路就像十里百里,每向前迈一步,都有一种力量把我往后拽,催促我返回去看看那个女人,因而让我步履维艰。那时候,我是多么恨自己,恨自己太没胆量太没出息了。但最终我也没回去。

    新桥码头上布满了店铺,凡去码头等船的人,都习惯于去店铺里坐坐。我和邻居本来是不准备进去的,可走过一家糖酒店,我突然看见了许校长!他独自坐在柜台前一张条凳上。以前,也就是在许朝晖失踪的最初一年里,我好几次都想在乡场上碰到他,对他说一些安慰的话,但都未能如愿。在我的整个初中和高中阶段,就没有碰到过许校长一回!然而今天,在我偶然发现一个长得像许朝晖的女人时,却跟许校长不期而遇了。

    我的心跳得怦怦怦的。

    邻居已走过了糖酒店,我让他先下码头去等着我,邻居说快点啊,船不一会儿就来了。我应了一声,跨进屋喊道:许校长。

    许校长迟缓地抬起头,站起身,以看一个陌生人的眼光打量我老半天。我报了自己的姓名,许校长像回忆起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回忆起来,总之,他嘴角牵动了一下,又自顾自地坐了回去。他的腰再不是那般挺直,而是深深地弯下去,额头都快顶着膝盖了。

    我坐到许校长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他家里的情况,企图把话题慢慢引到许朝晖身上。但许校长不理我,我跟他说话,他不是很冷漠很简洁地应答,就是根本不睬。看他那样子,他根本就没听我说话,甚至没注意到他身边坐着一个人。

    十余分钟之后,我站起来说,许校长,我先走了。许校长抬了抬眼睛。仅此而已已。

    我还在码头高高的石梯上,船就靠岸了。那是能装上百人的汽划子。这条河上现在已经没有乌篷船了,也没有摇橹的帆船了,全都换成了不会唱歌只会嚣叫的汽划子。汽划子是不等人的,因此邻居在下面焦急地朝我跺脚,还骂了几句很难听的话,大意是说我在兽防站做出那副大甩甩的样子,以为我不愿意听恭维话呢,结果是到桥上来装洋相。他一面骂,一面跟船主交涉,让他等等我,还说我是大学生,脚步子比农村人慢。其实我一点也不比他慢,要不是背着花篮,几步我就可以飞纵下去的。可是那天也怪,我的两条腿像灌了铅,越想快越快不起来,还差点在石梯上绊倒,惹得一船的人都看着我笑。

    邻居已为我抢占了座位,但我不想坐,而是开了舱门,站到船舷上去。

    冬天里,似乎什么都是衰败的,惟有风分外强硬。两岸满是枯瑟的芦苇,风从地心里升上来,从芦苇根升上来,在宽阔的河面上厮杀怒吼。河水被汽划子摇动,被风摇动,肋骨似的波纹次第铺开。河也是一面身体,一颗被动的生命。它以前的水清澈得让人发愁,现在虽还是蓝幽幽的,却明显浮动着一层油脂;以前的河是野鸭的天堂,现在,野鸭虽还在群起群飞,但叫得再不似那么欢畅,飞行能力也减弱了,刚刚启翅,就迫不及待地在芦苇丛或者岩石上靠下来,可翅膀一收又被迫起飞,因为沿岸六七艘采沙船发出的隆隆巨响,加上汽划子的呜叫声,马达声,使

    它们惊惶失措。

    下船上山的时候,我禁不住向邻居问起许校长的情况。

    邻居好像已经忘记了许校长是谁。这也难怪,除许朝晖失踪的前几个月里,我们村已经没有人再议论他了。各人都有各人的事情,各人都要为自己的生活算计。就连我的母亲,几年来也从未提到过许校长的名字。我读初中二年级下期回家,倒是向母亲打听过许校长,她除了知道许朝晖还是没找到,别的一无所知……我对邻居说,我刚才进店子,不是去装洋相的,是去跟许校长打招呼的,他现在已经苍老得不行了,许校长你不记得了吗,以前在鞍子寺教书的那位!邻居终于反应过来,噢,你是说许国庆啦?他多年就没当校长,而且两年前就没教书了,你还叫他校长呢。

    许校长没教书了?我大吃一惊,问他是自己不愿意教,还是别人不让他教。当然是别人不让啊,邻居说。

    两年前,我们乡的村小都实行了承包制,国家不拨款,村小教师自己招生,学生招得多,参与分钱的人少,收入相对就高。石船小学以前跟我们鞍子寺小学一样,都是三个教师,搞承包之后,那两个教师就排挤许校长,想把他赶走。这很方便,因为他不是校长,而现在校长的职权不像他当校长时那样完全是个虚名,现在的校长就是工地上的包工头,说不要你就不要你。再说,这几年的许校长,也不是当初的许校长了,他花费了很多时间找女儿,很多个晚上和整个周末,他都在树木蒙茸的山上乱跑,连一只宿鸟也可能被他当成女儿,站下来跟那鸟儿说话。如此,他上课时免不了神思恍惚,别人不要他也有了充分的理由。

    就这样,承包之初许校长就被赶出了学校。

    那两个教师把许校长赶走不久,两人内部也发生了矛盾,没搞上半年,另一个教师也出门打工去了,最近一年多,石船小学的校长就领导他一个人,他除了领导自己,还独自教六个年级的课。邻居说,以前是找不到教师教书,现在是有教师不让教,我们鞍子寺小学不也是这样么。前年村民才集资把学校翻修得漂漂亮亮的,推倒了土墙,建起了红砖房,学校的照片还上过市里的党报。可从去年开始,也只有江校长(以前的江老师)一个人守庙了。不要说五六年级他根本教不下来,低年级他也没法照管,六十大几的吴老师倒是希望跟着江校长来挣点钱,江校长也同意,但他身体不行,来干了两天就走了,这样,又只剩下江校长一个人了。学生上学的主要任务,就是在教室里关大半天,很多家的孩子,读到二三年级就停了学。

    不再教书的许校长,比以前更穷了。他家里还有个病人,生活不允许他穷。因此,在他下岗那年,他贷款造了一艘采沙船,本想凭它赚点钱的,没想到船刚造好,水管局就禁止在河上采沙。这样,他只好把船折半价卖给了别人。邻居感慨地说:你说这人到底是咋回事呢,平心而论,在我们这一带,许国庆也算个能干人,可他就是混不走!我活了四十多岁,知道穷是打不倒一个人的,但穷带来的另外的东西可以把你打死,像许国庆,大家就是看不起他!再说他造船的事,上面不许采沙,他就把船折价卖了,他倒是听话,可人家照样采。那些采沙船你刚才都看到了,只要给水管局的头儿送点(邻居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捻了几下),不就过关了嘛,许国庆为啥就转不过弯来呢?是不是他命里该受穷呢?我无法回答。我想问他是否知道许朝晖,但内心又不愿意他谈论这个话题。如果兽防站的那个女人真是许朝晖,那么,刚满十七岁就给孩子喂奶,在我看来应该是一个女人的秘密,更应该是许朝晖的秘密。我不希望别人来议论这个秘密。

    但邻居之所以最终想起许校长就是许国庆,而且有兴趣谈论他,除了我提醒他许校长在鞍子寺教过书,更重要的原因,正是许校长的女儿许朝晖!

    兽防站那个女人的确就是许朝晖。她是两个多月前才回来的。

    许朝晖离家出走以后,根本没在大山上停留,而是去乡场上坐汽车到了市里,然后再坐火车去了福建。此前两年,金叶中学曾经跑过一个女生,据说那女生就跑到了福建,许朝晖出走时只有十二岁,关于外面世界的全部概念,大概就只有“福建”,于是她就去了。

    她在福建的哪里落脚,又是怎么活下来的,谁也不知道。大家惟一看到的是,她回来的时候,背上背着一个牛仔包,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听人说,许朝晖回来的那天,以为父亲还在教书,因此选择在下午两点左右从一条很少人走的小路进了村。可那时候,许校长被赶出学校已将近两年,女儿上院坝的时候,他正坐在青石坎上用篾条编花篮。许朝晖看见父亲,扑通一声跪在了土坝上。

    一块篾条划破了许校长的手,鲜血一滴一滴,掉在他破了洞的裤腿上。他的眼珠抠进了眼窝里,凝神看着女儿和她怀里的孩子。

    半个时辰过去,许朝晖没有起来,许校长也没去拉她。眼前的景象,让许校长反应不过来。他看清了跪在土坝上的人就是他日思夜盼的女儿,可是他反应不过来。与此同时,他也像在等一个人。就是女儿怀里那孩子的父亲。然而他女婿始终没有出现。这时候,许校长才问女儿了,他说你是朝晖?许朝晖说,爸爸,我是朝晖。许校长像突然间患了疟疾,全身打着摆子。他说你还活着?许朝晖说,爸爸,我还活着。许校长粗大的喉节上下扯动,过了好一阵,又问,那是谁的孩子?许朝晖说是我的孩子。许校长说他爸呢?许朝晖就哭,她说他没有爸。许校长说是在路上捡的?许朝晖说不是,是我生的。你生的他咋没有爸?许朝晖无法回答了。许校长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下青坎,把女儿拉起来,回屋去了。

    父女俩进屋之后,是如何度过了相见的第一关,没有人说得清楚。大家惟一可以见证的,是他们没有吵,也没有闹。许校长本是多么爱他的女儿啊,因为爱,他不敢再责备女儿,同时他也知道,女儿带回的那个黑人口本身是无辜的,他更没理由责备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他只是告诉女儿,你母亲十个月前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许朝晖同样没有哭,没有闹。屋子里静悄悄的。他们似乎都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许校长接受的,是失踪几年的女儿带回了一个没有爸爸的婴儿。许朝晖接受的,是她的母亲死了。她母亲没能等到女儿考上大学的那一天,甚至也没能等到女儿活着回来的那一天,就死了。她是在向人述说女儿失踪那天的经历时,心力突然衰竭死去的。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眼睛也闭上了,然而她的脸上,还焕发出一个历经苦难的母亲动人的光辉……

    当然,需要父女俩接受的,比这还要多得多。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带回了一个没有爸爸的婴儿——这样的新闻在乡村发生,即使掘地三尺也是埋不住的。许朝晖回来的头一个月里,父女俩像被围攻的老鼠。但真正变成老鼠的,只有许校长一人,他缩在屋里不敢出来,一听见屋外有人说话,立即就跑到堆放杂物的偏厦里躲起来。那偏厦里除了锄头铁耙,还有两件蓑衣,蓑衣只在抢春水时才披的,一年中的三百多天,它都闲在那里,因而成了老鼠结婚生子的乐园,每隔些日子,蓑衣里就发出幼鼠的吱吱声。躲藏进偏厦的许校长,就跟这些老鼠为伍,直到人声远去,他才又钻出来。许朝晖却不,她只在给母亲上坟的时候,才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之后,她就像所有回到娘家来的女人一样,在自家里是呆不住的,而是抱着那个长不足尺的婴儿,到处晃荡。不仅去邻居家玩,还去村子里最远的人家串门,不到十天,几乎家家户户都被她走遍了。她是那么漂亮,公平一点说,即使走在都市的大街上,许朝晖也称得上是一个标致到极点因而格外吸引男人眼球的女人,而且她又是那么落落大方,她把孩子捧在双手之间,一下一下地抛,对孩子快乐地说着母亲们都会说的痴话、傻话。如果孩子哭了,不管周围有些什么人,她都把衣服向上一撩,将乳房拉出来就塞进那张颤动着绒毛的小嘴里。

    见她这副形象,有些男人免不了会产生一些心思,一递一进地跟许朝晖调情。哪知许朝晖根本就不怕你这一套,她粗话随口就来。她说的那些粗话是如此新鲜,乡村男人们闻所未闻。乡村男人再野,说到性的话题时也都以动物作比的,再直接点也不过唱唱山歌民谣。比如我们那里山上有首歌是这么唱的:“太阳落土四山黑,我给娇娇借个歇,大床窄来铺盖短,娇娇睡得我睡得。”河坝有首歌是这么唱的:“情妹当门一条河,情妹洗衣打湿脚,衣服沉到河里头,莫沤莫沤我来摸,摸了衣服不过瘾,情妹你可知哥的心?”而许朝晖对这些根本就不屑一顾,在她看来,这些歌谣都已经太老土了。她说的野话要直接得多,弄得那些自以为见多识广的男人无不耳热心跳。

    毫无疑问,许朝晖已不是当年的许朝晖了。消失了几年再回到村子来的许朝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了。大家都这么说,连她以前在石船小学的同学也这么说。她的那些同学,不论男女,以前都把许朝晖看得那么不可超越,不仅学习成绩,还有她那清纯宁静的神态。

    以前提到许朝晖,人们会说:嗨,那女子!而今也是这样感叹,只是把“女子”换成了“女人”。她失踪那么几年,都说她死了,没死也不知道她的去向,现在竟有人说自己曾经在福建的泉州看到过她。杨侯山和老君山都有人去福建打工,主要是在泉州、漳州和厦门。说自己看到过许朝晖的,是杨侯山上一个中年男人,他本来在漳州搞建筑,当了个小小的包工头。他说,去年春天他跟老板一起去泉州购材料,在一家夜总会里看到了许朝晖。许朝晖正和一个男人跳舞,说是跳舞,其实脚步并没动,只是双方的身体一鼓捣一鼓捣的。不过说这话的男人同时声明,夜总会里用的是彩色滚灯,只有滚灯的红光对准某个人的时候,才能勉强看清那个人的脸,他只是觉得那个鼓捣着身体的女人像许朝晖,但不一定准确。

    不管他怎样声明,大家都相信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肯定就是许朝晖了,同时也知道了她出走之后所从事的职业是当了“小姐”。可是,她出走那年才十二岁啊,十二岁就能当小姐吗?如果她开始并没当小姐,又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她是在什么时候,又是以什么方式,迈出了当小姐的第一步的?人们对这样的话题当然很感兴趣,遗憾的是只有许朝晖自己才说得清楚,但她怎么可能主动说起呢?再感兴趣的人,又怎么好拿这样的话去问她呢……

    许校长听到了人们对他女儿的议论吗?我想是听到了,因为女儿回来一个月之后,也就是人们已经失去了兴趣不再议论他女儿的时候,他才出门了。此前,尽管许校长遭受一连串的打击,但他的腰没有弯过,现在女儿回来了,许校长在家里躲了一个多月,突然就不行了,他的腰塌得那么厉害,致使人们再也想不起他曾经做过仪仗兵。

    那年春节前夕,江老师到了我们村。他是来为下期招生做动员的,听说我在家,他首先就进了我们的家门。成了公办教师又当了校长的江老师,看上去比以前更精神,因为穿着西服,头发背梳,使他显得沉稳了许多。他总是那么热情,对任何一个村民说话都笑呵呵的,不要说对我这个曾经让他念叨过多次的学生了。母亲给我和江老师各煮了两颗荷包蛋,吃过,江老师才说,他之所以这么早就来村里动员学生,就因为听说我回了家。他希望我跟他一道,对那些有孩子上学的人家逐门逐户家访。我说我还是学生呢,这样做合适吗?江老师说你不是一般学生,你是大学生,你的话比我的话有分量。接着江老师开始埋怨,说他在鞍子寺教了这么多年,不知带出了多少子弟,但我们村的人不记他的恩,他承包这一年,学生流失相当严重,辍学的那部分也就不说了,关键是有些人把孩子送到了别的村小,经济宽裕些的还送到了乡完小,总之是想方设法不照顾他的

    生意。

    他用了“生意”这个词,让我感到异常惊讶。

    沉默良久,我说,江老师,是不是人家觉得学校教师太少,怕你一个人照管不过来?江老师用手指梳了一下头说,不是那回事,现在全乡的村小,有几所学校还配备两个以上的教师?再说,我不是没请过人,可那些人不是身体支持不住,就是水平不够。我想了想说,听说许校长现在没教书?江老师说他早就没教了。我说,可不可以请他来?我知道这样说话是冒风险的,可能惹恼了江老师,但自从江老师迈进我家的门槛,我就想到了这句话。我希望江老师能够接纳许校长,我了解许校长,我相信只要允许他再次站上讲台,再大的困难他也能够顶过去的,要不了多久,他的腰板又会挺得笔直的。说不定,也只有讲台才能够拯救他。

    可是江老师摇了摇头说,老许不行了,为他那个女儿许朝晖,他差不多已经废了。

    接着,江老师给我讲了许朝晖回家来后的情形,跟邻居告诉我的基本差不多,但江老师也补充了一点信息,说许朝晖只有上院坝的时候才把许校长喊了几声爸爸,此后再也没有喊过。她恨她爸爸。江老师说,无风不起浪,许朝晖在外地当小姐没得说,那个孩子肯定是不小心才怀上的。她之所以不做人流,而是把孩子生下来,还抱回家,就是要向许校长表明她的态度。她的态度就是她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

    说完这些,江老师叹息道,不是我不让老许来教,就算以前跟他关系不好,毕竟有过几年同事的经历。我不请他是因为他真的不行了。放假前我们去乡中心校开会,听石船小学的华校长说,有次他看到老许去许朝晖的母亲坟上哭,泪水倒没怎么流,只是用双手拍着坟头。这种哭法哪里像一个男人,这是婆娘的哭法。而且,他像失去了记忆一样,连本村人也认不全了。说到这里,江老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说你想想,见了几十年的人也不认识,忘了那么久的字还认识吗?我把老许请到鞍子寺来,还不误了这一方的子弟?

    我想起在新桥码头遇到许校长的情形,便没说什么,但我也没陪江老师去家访。我实在对不起他,但我没有办法。我的心情坏极了。

    可以说,那是我至今为止过得最糟糕的一个春节。白天,照例有许许多多的人来家里玩,其中有亲戚,有村里人。我记住邻居在兽防站牛棚边教训我的话,这些人来了,我都是笑脸相迎。这笑脸是装出来的,因此我很累。我的眼前总是交替晃动着两个许朝晖,一个是在鞍子寺念书的,一个是现在的。我始终觉得,现在的许朝晖,是一个不真实的许朝晖,因此尽量去回想以前那个许朝晖。这样,我每天都要遭受记忆的围困。本来,我从大都市的高等学府回到偏远落后的故乡来过春节,多多少少也有点儿衣锦荣归的意思,没想到许朝晖的出现,却在我快乐的生活中打上了一道显眼的补丁。

    好在寒假很短,正月初七那天,我就下了老君山。

    我所读的大学虽然算不得名校,晚饭之后,我习惯于独自走过中心花园去图书馆看书。中心花园有一座假山,花园四周都是草坪。草坪里,四季鲜花盛开,香气盈溢,那些弹吉他的,看书的,三五好友相聚的,散坐在草坪之上——以前我没认真想过,现在我发现,这样的生活,许朝晖应该是有份的!从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她都比我的成绩好,都是全乡第一名,我能够进来,许朝晖为什么就不能呢?她是在哪一点上被错过了呢?她不仅没能跨进大学的门槛,而且变成了一个十七岁就有孩子的小妇人,一个粗话野话随口就来的“荡妇”!

    有时候,我甚至还想,要是许朝晖跟我一道考进了这所大学该有多好!如果是那样,我会不会也搂着她的肩膀,跟她闯进这神秘之地……我的这种幻想,很快就无情地破灭了。许朝晖裸着半截身子给孩子喂奶的情景,活生生的,好像就在眼前。而且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让许朝晖刚满十七岁就有了孩子?

    我无法想得明白。

    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关于许朝晖的消息,我倒是能够得到一些的。为我提供消息的是我的父亲。自从我考上大学,父亲背着他的木工用具在外面奔波的时间更多了,因为他要养活上大学的儿子。但不管他走了多远,总在相对固定的时间回家一趟,收取我写给他和母亲的信,同时给我回信。只要我在信中问到了许朝晖,父亲总是尽量为我提供许朝晖的最新情况,哪怕自己不甚了然,他也会去打听。

    许朝晖在家里并没呆多长时间,又带着孩子去了远方。她对人说,如果她母亲还活着,她会将孩子留下的,就像我们那带山川上所有外出打工的女人一样,之所以回家,就是为了把生下的孩子弄回来,将孩子扔给老人后,就再一次踏上征途。许朝晖也是这么想的。有人问她,说你之所以回来,恐怕不仅仅为这个理由吧,恐怕还是想看一眼父母吧。许朝晖虽然红了眼圈,口头上却坚决不承认。可是母亲死了,她总不可能把一个婴儿扔给父亲。许朝晖出门的时候,许校长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家门前的那丛水竹林边,望着女儿一步一步走下山去。许校长把路都望断了,他希望女儿留下来,不管生活给予了什么,他都希望自己吞下苦的,把甜的留给女儿。然而他不知道生活中是否还有甜的部分,因此他不敢叫住女儿。他更不知道的是,在外漂泊了几年的许朝晖,已经不习惯家里的生活了,不习惯那架大山上的日子了。她回家的那段时间,频繁地换衣服,她回来那天背着的那个牛仔包里,装的全是她的衣服。大冬天的,她只穿着薄薄的一层毛衣,多数时间,下身还穿着裙子!虽然她穿了裤袜,但乡里人穿得最长的袜子,也至多笼到膝盖之下,不知道许朝晖的袜子同时也就是裤子,因此认为她仅仅穿着裙子。乡里人是实用的,那些为了显身材而不怕得感冒的女人,在他们眼里啥也不值……许朝晖所做的这一切,仿佛都在为别人对她的传言做注脚,但她无所谓,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爱怎么说怎么说,那都是别人的事。从回家那天到她离开,她从来没下地干过活,她好像看不起她从小就帮母亲干的农活;再说,穿着那样的衣服和裙子,她也无法下地干活。

    这一次离去,又过年余许朝晖才回来的。她的怀里,依然抱着那个孩子,不过,那孩子长大了,已将近两岁。

    除这点变化,许朝晖还少去了一个背包。也就是说,除了她身上穿的那套依然有别于山野妇人穿的衣服,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衣服了。

    而且她变得很憔悴,超过了她年龄的憔悴。上次回来,她过两天就到处串门,这次却没有,不仅如此,连给村里人打声招呼,她也有些生涩。

    由此,人们对她离家出走后的命运有了另一种推测,说她并不是当小姐去了,而是被人包了,当二奶了。包她的人本来希望她帮忙养一个儿子的,没想到生下了一个女儿(这时候,我才知道许朝晖的孩子是一个女儿),于是就不要她了。于是她只好回来了,然而她不甘心啊,就再次去争取,争取了一年多,还是没个结果……

    许朝晖这次回家三五天之后,就扛着锄头,带着孩子,上山锄地。精神已几近麻木的许校长看到女儿的举动,像被吓住了似的,急忙把女儿肩上的锄头卸下来,说就那么点田地,我一个人做得了。在这时候,许校长触到了女儿的手,那是一双白嫩小巧的手。许校长说,看把你手弄坏了,,反正……你还会走的。许朝晖说,爸爸,我不走了。许朝晖又说,爸爸,我从今往后守着你,跟你一块儿过日子,过一辈子。许校长愣愣地看着女儿,干裂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

    许朝晖说话算数,果真没有离开大山,跟她父亲一块儿生活了。

    她像她母亲一样,鸡叫三遍就起床煮猪食,她把自己回家时穿的那套垂满流苏的服装藏起来,穿着母亲留下的大垮垮的衣裤——那些把女人的身材没收得干干净净的衣裤,系着蓝布做成的围裙,手挽着木桶,把煮熟的猪食泼泼荡荡地倾到猪槽里去。半夜三更,她迷迷糊糊地诓着被梦魇住了的孩子,孩子尿床了,她一面收拾,一面挥着巴掌,啪啪啪地打在孩子的屁股上;孩子说了一句哪怕是相当稚嫩的话,她会认为那是一句了不得的聪明话,而且当着人的面夸耀孩子的聪明。她下地薅草的时候,会把草根上的泥土挞掉,捆成一束,背回来给牛吃,如果从土里刨出一粒以前没掏尽的土豆,她就将土豆扔进地边的花篮里,带回来当粮食。回家途中,如果在路上碰到横躺着的干树枝,甚至是一根草绳,她也会弯腰将其拾起来。干树枝可以当柴烧,草绳暂时可能派不上用场,就存放在偏厦里,说不定哪个时候,就可以把它拴在两根竹子或两棵李子树之间,晾那些切成片集成串的萝卜卷或者准备放进坛子的青菜。她还会为了一堆掉在路边的牛粪究竟是你的还是我的跟人吵架……

    许朝晖变成了大巴山区一个真正的农妇。

    正是在这样的时候,许校长才感到刻骨铭心的疼痛。他迅速地苍老了,精神大不如前,扛着犁头走几步,也吭哧吭哧地喘气。他那挺直的、带有标志性的腰板,自然已经不属于他。我在新桥码头碰到他时,他的腰是塌下来的,但他还可以随时挺起来,现在是完全挺不起来了。他佝偻了,由于个子高,佝偻得就更加厉害,更加触目惊心。在故乡的两架大山上,没有人能够理解他这种疼痛,失踪的女儿不是回来了吗?尽管回来得不够体面,但她毕竟回来了,而且既不缺胳膊也不断腿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再说,她现在不走了呢,她要守你一辈子呢!

    然而我理解许校长内心的疼痛。在我看来,他这种痛苦的深度,不亚于当年许朝晖失踪。

    晚上,许朝晖有时候还是要把那套藏起来的衣服拿出来看一看的,当然只是看一看,又收起来了。她的过去,遥远的和切近的过去,都只是一个梦境。她是这个家里惟一的支撑了,她再也不可能离开这个家了,再也不可能走出那架大山了。父亲迅速老去之后,她就不仅要干地里的活,还要像男人一样干田里的活。她的头发不再是松松散散的了,她跟这里所有的农妇一样,不是弄两条又粗又壮的辫子,就是干脆自己拿起剪刀,对着镜子一阵乱铰,铰得不碍事为止。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山里的田地上上下下的摆在那里,但要从田地里收获庄稼,却不是轻而易举的,都是要流汗水的,不流汗水你就收不到庄稼,就吃不饱饭,更不要说兴房起屋买电视。如此,头发不收拾利索,汗水就钻眼睛。一般女人,那些有父亲、兄弟和丈夫的女人,都只干地里的活,因为地里的活相对轻松一些,田里的活却很重,而许朝晖没有兄弟,没有丈夫,当父亲不行的时候,她就不得不下田去,压着铁铧吆牛翻土,挥着铁耙抓松田里的疙瘩,甚至还要搬着石头,把被山水冲毁的田埂砌起来。干这种活的人,怎么还可以让头发松松散散的呢?

    许朝晖也想找一个丈夫,但谁敢要一个不明不白就抱着孩子回来的坏女人?有人给许朝晖介绍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许朝晖也同意,只是向媒人提了一个条件:让那男人当上门女婿,好照顾她的父亲。谁知那男人听说女方是许朝晖,一口就回绝了。我母亲也曾经想把许朝晖说给我那个打光棍的邻居,我的邻居一听,就笑呵呵地谢绝,了。

    这样,许朝晖就继续没有丈夫,就继续干着女人的活,也干着男人的活。

    听着她这样的消息,我说不出什么滋味。那些琐碎、艰难甚至血腥的生活,我能够想像得到,却不能从骨子里去体味它。当我听说母亲想把许朝晖介绍给我们邻居的时候,我真是有些恨母亲!尽管我知道邻居是个好人。不过说真的,事情已到这一步了,我还是为许朝晖高兴的,因为她到底安下心来了,她以前是一棵漂泊的浮萍,现在找到了生根之处。这样就好了。尽管给予她的土地很贫瘠,很瘦弱,然而世世代代的山里人,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从此,我不在信中问及许朝晖的事情了。老实说,我是不希望许朝晖长久地干扰我的生活。慢慢地,我又将她忘记了。

    进入大四上期,我爱上了同班一个女生。在我准备去向那女生表明心迹的时候,许朝晖又突然跳进我的脑海里。我爱上了这.一个女生,可是那另一个女生,我曾经给了她一把葵花子的女生,现在正干什么呢?我说过,我还差她一个解释,就是为什么要给她一把葵花子,然而,疑问还没有真正答案的时候,我就爱上了别人。

    但冷静下来想,我也不可能去爱许朝晖。我忘记她是有理由的,因为她而今是远山上的一个农妇,而且带着一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她的未来是看得见的,其过程是无穷无尽的辛劳,其终点是在芜杂忙乱的生活中老去,死去。而我现在爱上的这个女生,就跟我一样充满了变数。四季更迭,大河奔流,对有些人来说是不可更改的自然规律,而对有些人,却知道怎样留住春天。

    那女生同意了我的求爱。过年的时候,我带着她回家去,父母亲都喜欢得不得了。

    毕业之后,我被分到成都一所高校任教,去单位报到之后,我独自回家探望父,母。

    谁知道,刚走到乡场上,却听说许朝晖搭上命案了!

    老家已不是旧时的模样,由于位处下游的县城修成了一个国家二级水电站,河水受阻,河面抬高,河床也宽阔了许多,以前的芦苇地,包括一些农田和灌木丛生的坡地,都变成了大河的一部分。变化最大的是河两岸的老君山和杨侯山,这两架大山在川东北沉睡了千万年,现在地质勘探队在这里发现了油苗,据说两架山的腹部蕴藏着丰富的天然气。为了运送钻井设备,两架山都有了盘山公路,公路质量很差,但毕竟可以在上面跑大卡车,大卡车上山时装货,下山则捎带赶集的村民。如果村民不想爬山也没关系,乡场上有二三十辆摩托车,专门经营送人上山的业务。那首唱了多年的“两家相隔一条河”的民谣,不久将从这一带人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公路两边的树林子里,拉满了粉红色的电线,田边地角也插上了“XxX号井”的木牌。其实还远没进入实质性的开采阶段,只是开进来为数不少的钻井队员,在高山荒地里搭上帐篷,白天黑夜,都能听到他们放炮时发出的巨响。

    许朝晖搭上的命案,就与钻井队有关。

    钻井队是从外省来的,队员都是离妻别子的男人,他们常年在外,生理上的事没法解决,就去找“小姐”。去乡场或县城找小姐很困难,甚至下到山腰或山脚去也不可能,因为他们几乎没有休假的时间。好在有乡场上的那几十辆摩托车,可以把那些希望凭借身体讨取生活费的女人拉到钻井队搭在高山上的帐篷里去。

    那一群女人当中,就有许朝晖。

    那天是七月十三号,晚上十点过,许校长睡了,许朝晖的孩子也睡了,不远处公路上的摩托车摁响喇叭了,许朝晖静悄悄地出了门。

    她坐上那架等候她的摩托,沿着坑洼不平的土公路往山上奔去。

    车开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接近目的地了,再翻上一重石岩,就是钻井队的帐篷。开摩托的年轻人大概想把这趟生意做了,马上下山做第二趟生意,因此越开越快。

    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只听砰的一声,摩托车撞到了停靠在路当中的大卡车上。

    许朝晖被颠簸滚下车,昏迷了,但她很快苏醒过来。除了手肘擦破了皮,她并没有大碍。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她借着石岩上方照下来的微弱灯光,看到前面几米处翻倒的摩托车,又看到摩托车旁边蜷曲着一个人,她爬起来就往回跑。她已经跑了不下两百米,可是她停住了,转身回来,摸了摸蜷曲在地上的摩托车司机。她摸到了一摊血,她吓得浑身发抖,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做一件事,那就是喊救命。

    救命啊——救命啊——

    呼喊声在山里回荡,比钻井队弄出的雷管炸药声还要惊心动魄。歇在帐篷里的钻井队员听到了她的声音,打起双节手电筒下来了。

    看见手电筒的亮光,许朝晖才慌忙地向山下狂奔。

    摩托车司机当场就被撞死了。第二天中午,远乡近邻都知道了那家伙是为什么被撞死的,而且也知道了喊救命的那个女人就是许朝晖。

    出事的第二天,摩托车司机的亲人涌到了许朝晖家里,要让她这个“娼妇”偿命。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回家之后,母亲向我证实了这一消息,还说公安局已经认定了那摩托车司机的死因,也认定了喊救命的人是许朝晖,但许朝晖不对死人的事负责。可是……母亲沉痛地说,许朝晖那女子啊,我是把她看错了,我没想到她果然是那样的人!我知道你穷,知道你难,知道你没法过下去,又要还母亲吃药的债,又要还父亲造船的债,又要养家糊口,咋不穷呢,咋不难呢……嗨!就算穷得舔脚板,也不该去做那丢人现眼的事啊!

    母亲感叹了好一阵,泪水禁不住悄然滑落,对我说,人家那司机的家人现在还不依呢,还跑到许校长家里,要许朝晖偿命呢1

    次日上午,我独自登上了对河的杨侯山。

    许校长家的破败在我意料之中,让我吃惊的是许校长一见到我,立即从屋子里冲出来,把我朝山下推,血口喷人,你们血口喷人!他这样朝我怒吼着,那不是我家朝晖,不是!

    我说许校长,我是你学生啦,我是来看你们的。许校长这才停止推搡,蹲下去哭了。让他哭一下吧,我这么想着,直接进了他的家门。要让许朝晖偿命的,此刻都不在,只有许朝晖抱着她那个已有几岁大的孩子坐在灶孔前。我喊了她一声,许朝晖抬头看我。她的目光里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和羞耻,只有冷漠。她说你来了?我说是的。她说你跟我们不是一类人了,我这家不配你来。我说,我早就想来看看。谎话,她说(声音和表情一点也没变),三年前在兽防站,你招呼也懒得给我打。

    这时候我才知道,她在兽防站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是认出了我的,她以奇特的方式迎接我的目光,内心深处却渴望着我去招呼她。但我没有。她在那巷道里等着我回来,可是我从另一条道走了……

    那个女孩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我。那是一个跟她母亲长得非常相像的漂亮女孩。我蹲下去,摸了摸孩子的脸,然后,我把早准备好的一把葵花子揣到了许朝晖的上衣口袋里。

    许朝晖一动不动。慢慢地,泪水无声地爬出了她的眼眶……

    我想,这就是我给予她的解释,也是她十年前就希望得到的答案。

    只是,仿佛一切都来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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